【流年】我们迅速老去(短篇小说)

笔名情感日志2022-04-30 12:23:450

老季是比我迟半年来到L城的。那时我刚陷入一场无望的爱情,不可自拔。老季给我来信,问能不能找个医院实习?我们刚开过老乡会,在这个远离家乡小而又小的城市,凡是我们能联系上的人开老乡会都邀请。记得有一个老乡是市医院消化内科的主任。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去问老医生。他说可以。老季便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领着个女孩,也是学医的。这个女孩漂亮、高挑、皮肤极白,说话的声音软软的,总是笑,老季叫她王丽。王丽的到来勾起我的痛,在那个年龄,追求女孩子唯一的标准就是漂亮,王丽无疑是一个漂亮姑娘,第一次见面给我留下好感。

老季是我的老同学,但一直不太了解。初三下学期,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转到我们学校,老师安排他坐在我后排。他几乎从来不说话,也不笑,有人偶尔和他开个玩笑,他像野兽一样警惕。他的成绩极差,几乎没有人注意他。但他也上了高中,分班时我们又到一起,还在一个宿舍。他不学习,整天练武,每天早上大概四点种就起来,去外面锻炼,上课时间像猫科动物一样总是趴在桌子上睡觉,晚上在床上打坐,谁也不知道他打多长时间。上到高二的时候,他忽然不上了。后来听他一个同村的同学说自费学医去了。

这次来学校找我,老季变的特别能说,但他说的话都笨拙无比,尤其是开玩笑时,总是他一个人嘴角掀起来僵硬地笑笑,可是他的话里,隐隐约约透露出他见过很大的世面,好像在江湖中混过,有一股狠劲。我那时非常迷恋武侠,但根本不相信一个武林高手在我身边,觉得老季不仅变的能说,而且爱吹牛了。王丽大概就是被他吹牛吹来的。

老季和王丽都去了市医院实习。他们暂时没有住处,我一边帮他们找房子,一边在宿舍里留宿。我们宿舍有一个本市的同学,每天晚上都回家。老季通常住在我们宿舍,王丽住在女老乡的宿舍。他们没事的时候,经常呆在学校。我从学校食堂打饭给他们吃,周末到阶梯教室看录象或去舞厅跳舞。学校没有电影院,周未便在阶梯教室里播一些诸如《飘》、《红与黑》、《教父》之类的录相,男男女女的恋人们常去那儿消费时光,周围一些连阶梯教室也没有的学校和社会上一些年轻人也经常过来。舞厅是校团委弄的,平时排练一些文艺节目,面积不小,布置很简陋,却是学生们周末的一个乐园。

老季租房子的过程和别人不大一样。那些天,我一下课就陪他和王丽去学校附近问房子,当时也不清楚为什么非要把房子租在学校附近。在偏僻落后的L城,那时学生们还不敢在外边同居。我们问的房主几乎一听是年轻男的和女的住一起,第一个问题总是,结婚了吗?老季摇摇头,王丽涨红脸。房主就说,不租。我们挨着学校附近的巷子一条一条过,一家一家问,我们有的是时间。那天,转到学校后面的一户人家时,房主是个年轻男的,满脸络腮胡子也不刮,看起来老面。他问,

“结婚了吗?”

“没有。”

房主没有像别的人那样马上说不租,而是打量王丽。王丽把脸垂下去,不住地用脚尖抠地,抓住老季的胳膊让他走。老季不走。

他说:“我们已经订婚,我奶奶刚死,不能结婚,等他过了百日,我们就结。”

我不知道老季的奶奶什么时候死的,但他表情一副凝重,一点也不像说谎的样子。

“你们是干啥的?”

“医生。”

“我爸的腿不能动了,你能看吗?”

“我们家祖传专治这个,我给他扎半个月,保证能动。”老季说这话的时候笑了起来,一副胸有成足的样子。

太阳快落山了,老季黝黑的脸上被涂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看起来有些庄严。他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小筒,拔出像笔帽似的一边,里面是一把银色的针。

“我看看大伯去?”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向中间的一孔窑洞,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拖的极长。我和王丽跟上去,在门口被老季拦住。

“这个技术不能让外人看。”老季的眼神刀子一样把想看热闹的我们阻止在门外。

我算外人吗?王丽算外人吗?我的心里有些不快,决定回学校。没走到院门口,王丽拉住我的袖子。

“咱们等等他吧。”

“他能看了吗?”

“不知道。”

我蹲在地上,拿一些小石子无聊地打对面的一个磨盘。王丽也蹲下来,我们俩的影子的头触在一起。她的皮肤确实白,我想从上面找些瑕疵,可是她的脸像用一块完整的小山羊皮制作的,没有一丝斑点,脸上的绒毛极细,像桃子上面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我想老季抚摩这张脸时的感觉,心里的痛又涌上来。我平时最恨等别人和让别人等,我把手中剩下的几颗石子用劲都甩出去,打在一个给鸡饮水的罐头瓶子上,瓶子碎了,里面一些残留的水流出来,在地上很快渗了,留下一滩湿湿的痕迹。我猛地站起来,王丽也站起来。她向窑洞走去,走到门口抬起手来要敲,又放下来,我的心里有种恨恨的感觉,不清楚王丽为什么怕老季。我当时把这理解成怕。王丽微笑着向我走过来,我惊讶地发现她的影子没有了。看我的,也没有了。太阳已落到山后。王丽一直朝我笑,走近的时候,我几乎能闻到她嘴里淡淡的香气。我寻找刚才那滩水的痕迹,还在,我努力想看出它像什么样子,但什么也不像。门忽然开了,老季和房主出来。他们握握手,房主说:

“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搬过来。”

“尽快。我明天再来。”

他们又握了握手,房主进了窑洞。老季擦头上的汗,他确实做了这么个动作,他摊开左手,上面是一把钥匙。

我兴奋起来,路上我问老季,

“你能给他看好吗?”

“我刚才给他扎的已经感觉到疼了,配合气功,过两三个月就能好。”

我没有想到老季有这样出色的本事。往他肩膀打一拳,拳头还没有落上去,他肩膀一缩,手搭到我拳头上用劲一拧,我的脚尖不由踮起来。

我喊:“你干啥?”

老季松了手,我的手上留下几个红印。

“你有这么高的技术,刚才为啥不让我们看看?”

“祖辈遗留下来的规矩,连媳妇也不能看。我们结了婚王丽也不能看。”老季边说边扭头看王丽。

“我们这门技术传子不传女,闺女也不会。”

“那你们要是以后生不下儿子呢?现在都计划生育。”

老季好像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他呆了呆,然后说:“和别的女人。”

我很尴尬,看到王丽的脸色也不好看。

我说:“开玩笑,大家都开玩笑,你们都学医,你们家以后就是医学世家。我回学校了,你们啥时搬家打个招呼,我去帮忙。”

老季淡淡地说了句,“再见。”

我走在回学校的路上,看不到我的影子,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恐慌,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还有没有影子的时候。我像一个丢失了东西的人。我奔跑起来,我希望影子藏在我身上某个地方,我一跑它就掉出来。那天,我一直跑回宿舍,掀亮灯,才又看到我的影子。

老季一连几天没有来学校找我,星期六上午突然来了,说是要请学校的几个老乡吃饭。这几天我的心情糟透了,干什么总是想李铃。我们学校是由一所师专学校和理工学校合并到一起的,校址不在一起,我们中文系住宿在师专这边,上课在理工那边,李铃她们住宿在理工那边,上公共课和实验课在师专这边。一个星期我们有几天在路上相遇的时候,这个时候是我开心的时候,也是痛苦的时候,总是渴望见到李铃,又害怕见到她。见了她,我痛苦的不可遏制,但心里很踏实。偶尔一次没有遇到她,心里总是为她不去上课想种种的理由,一整天心神不宁。李铃因为漂亮和故事多,永远是人们注意的焦点,那些知道我们关系的同学不时把她的消息告诉我,我每天好像活在地狱中。老季请客,我想到他和王丽,羡慕的厉害。

没有想到老季把房子已经收拾好,搬过来了。这是一间极普通的窑洞,一进门就是炕,在墙角叠着一摞铺盖,盖着一块鸳鸯戏水的被单。被单不大,只盖住中间一部分,看着那些交错叠在一起的被子和褥子,并排放的两只枕头,我的思想飞了起来。老季请我们吃饺子,但没有擀面棒,就由王丽和几个女同学用手捏饺子皮。王丽的手白白嫩嫩,手指纤长,虎口处有一个痦子,圆圆的一团面,在她手里转来转去,面转她那个痦子仿佛也转,面越来越薄,她把弄好的饺子皮放下后,上面还有她模糊的指纹印。那天的饺子包了好长时间,吃起来格外香。老季买了酒,每个人都喝了。在大学时期,每一次聚会,女老乡或女同学们都喝酒,毕业后很多人突然就不喝了。这顿饭一直弄了好几个小时,收拾好以后,天已经快黑。我们一起去看录象。

那天放什么录象我忘记了,只记得人特别多,阶梯教室里很热。看到一半的时候,王丽说很难受。老季带她去了院子里,我们也跟出来。王丽的脸色苍白,呼吸非常急促。大家都说去医院,王丽说什么也不去,老季也说不去。我们扶着王丽回他们的屋子,走在路上,王丽的身子抖起来,还吐白沫,我们担心是酒精中毒,再次说去医院,王丽已经有些昏迷,但拼命摇头,老季说不用去。王丽的样子害怕极了,我们几个站在马路中间,拦住一辆小车,说有人病了,让司机帮忙送一下。司机瞅瞅我们,把车门打开。老季抱着王丽进了车里,我们跟在后边跑。回了他们的屋子,王丽的身子变的特别僵硬,一点知觉也没有了。我们脸色苍白,满头大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这时老季显得比我们镇静,他说王丽昏迷了,让我们帮着往过揉。老季抱着王丽的头,切着她的人中喊她的名字。我们几个抱胳膊的抱胳膊,搬腿的搬腿,用劲窝回去,拉直,谁都不知道这样管不管用,我们觉得今天要出大事。

慢慢地发现搬她的胳膊和腿的时候不太僵了,然后她脸上出现红晕,我们更加用劲,终于王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们都摊在炕上。王丽醒过来之后,说好累,然后喝水。过一会儿,和平时一模一样了。老季说,楼门快关了,让我们赶紧回。走在路上,大家都不知道刚才王丽到底怎么回事?到师专校门口的时候,我不想回,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要见到李铃。

我跑到理工那边,离关楼门的时间差十分钟了,她们这边宿舍是单元楼,我用劲敲她的宿舍门,门开的时候,有一股热乎乎的气流跑出来,她们说李铃没有回来。我在楼前等到学校保安把楼门锁上,李铃还没有回来。校园里空荡荡的,楼上不断有欢笑声传出来,我不知道李铃哪里去了。在她楼下一直等了一个小时,她还没有回来。我知道她今天晚上不回来了。我跑到操场,发了疯似的跑了一会儿,心里还是痛的厉害,便躺下来,像驴一样在地上打起滚来,等累的再也不想动的时候,我又来到李铃楼前,每个窗户里都黑乎乎的,我知道李铃肯定还没有回来。爬窗子回了我们宿舍,躺在床上一晚上都没有睡着。第二天开楼门的声音一响,我就冲下楼去,往理工那边跑。头沉的要命,短短一段距离,觉得好像在登天。到了理工那边,由于是星期天,院子里人很少,我蹲在她们楼前,希望能听到从里面传来李铃的笑声、说话声,要是能等到她们宿舍的人,更幸运。可是等了一会儿,我看到李铃从学校外边回来,偌大的校园内只有她一个人走过来,太阳已把它的光辉毫不吝惜地洒在每一个角落,李铃身上也不例外。她像从一个极黑的地方回来,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发青,走近的时候发觉她眼圈也发黑。她轻飘飘地瞟了我一眼,怕冷似的把衣服裹了裹,加快步子低头走进楼道。我伸出手想抓住她,不知道她怎样反应,怕让别人看见,想了想没有动。我在楼下继续等,希望李铃能下来。楼里的人慢慢出来了,她们有的伸着懒腰,打着呵欠,像一只只母猫,有的穿着运动服蹦蹦跳跳,像只兔子。李铃像什么呢?公鸡。出众、占有欲强。

又等了一会儿,出去锻炼的人们陆续往回返,楼上的人们拿着饭盆出来,饭的香味飘了过来,我想应该给李铃打上饭,拿上去,可是我一直鄙视这样的行为。我希望她下来,宁愿把口袋里所有的钱掏出来,请她吃饭。

好多人吃完饭往回走,李铃宿舍认识我的人看我,我恨不得有件隐身衣披上。那些吃完饭的女生们化好妆出去逛街,饭厅的门关了。李铃肯定知道我在楼下,她们宿舍的人一定对她说。我不知道李铃为什么总是这么心硬,我的尊严在她面前慢慢被蹭光。

回师专的时候,我走的特别慢,我希望背后突然有人喊我,走着走着,猛回一下头,希望李铃在后面悄悄跟着我。我越来越失望,李铃不可能来了。我们俩从来缺乏一种默契,可是我就是喜欢她。

回了宿舍,我又躺到床上,时间好像对我毫无意义。睁大双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中午的时候,我没有出去吃饭,肚子饿的呱呱叫,我觉得有时肉体的痛苦能减轻精神上的痛苦。我希望希望有个机会让我去抓贼、救落水儿童、上战场,我渴望自己在一个崇高的事情面前灰飞烟灭,现在生不如死。

吃过午饭之后,几个老乡来找我,他们吃饭的时候没有看见我,听宿舍的人说一直躺着没下来。我有些感动,李铃要是有他们对我好的十分之一就满足了。

癫痫病做手术痊愈
颞叶癫痫病可以手术吗
治疗癫痫病有什么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