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依水长清(宽恕征文·小说)

笔名情感散文2022-04-30 11:56:050

依水来何家村那天,天很蓝,风很轻,是春天里一个明媚的日子。彼时,长清正拿着一把猪草往猪圈里扔,两头猪争先恐后抢猪草的样子,很令他着迷,以至于大门响了他都懒得回头。

长清,快来,爸爸给你带来一个妹妹!是何向东的声音。长清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两头淘气的小猪身上,移向那个女孩。她坐在爸爸的自行车上,一路的颠簸使她的头发有些散落,但仍然不能掩盖她清秀的面容。

依水,这是长清。快,喊哥哥。爸爸停下自行车,很小心地把小姑娘抱下来,领到长清跟前。女孩躲在爸爸身后,一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怯怯地看着长清,低低地喊了一声“哥”。

长清,七岁;依水,五岁。长清和依水,在何家村,狭路相逢。

下地回来的玉芝,为一家人准备了较为丰富的晚餐。所谓丰富,也就是清汤挂面里的荷包蛋。向东两个,依水两个,长清一个,玉芝没有。对于依水的到来,玉芝表示出了慈爱的欢迎,但是幼小的长清看得到妈妈眼里隐藏的那滴泪。七岁的他,对于大人之间的事,并不是太懂。只是长夜里妈妈的泪水,以及小伙伴们肆无顾忌地叫嚣:长清,你爸在城里给你找了个小妈,还给你生了妹妹,这都让他对何向东充满怨恨。长清经常用拳头对小伙伴们表达他的愤怒,但也常常因为势单力薄,被揍得鼻青脸肿。

长清把他碗里的鸡蛋夹给了妈妈,玉芝推让不过,接了过去。依水碗里的饭几乎未动,也许在长清看来很丰盛的晚餐,于她这个城里人来说很是不以为然。她端起碗,试图把她碗里的荷包蛋夹给长清,可她实在使不好筷子,荷包蛋掉在了饭桌上。

你干嘛?好好的东西不吃也别祸害啊!这些鸡蛋来之不易呢!长清瞪着依水说。

哥,我……我不是故意的。依水讪讪地说。

真是城里娇生惯养的,我不过那样说一句,她的大眼睛里立刻盈满了泪水。长清心里暗想,脸上却是得意的笑。

长清,你住嘴。依水刚来咱们家,你吆喝什么?她是你妹妹,你要好好对她。何向东大声斥责。

妹妹?是你城里的野种吧?他狠狠地盯着爸爸,肆无忌惮地说。这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立时炸响了。

长清,你在说什么?玉芝身子颤栗,不信任地看着儿子。

“啪”!还没等长清反应过来,他的脸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玉芝急忙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他。他的眼睛立时金星四射,但他仍看到爸爸愤怒得有些狰狞的脸,耳边是依水凄厉的叫声“爸”,“哥”……

长清感觉到嘴角咸乎乎的,脸上却仍是挑衅的笑容。

依水初来时,常常哭。尤其是何向东回城里上班之后,她更爱哭,但从来都是偷偷地哭。她管玉芝叫“妈妈”,善良的玉芝对依水不薄,尽管她的出现,更加重这个女人的屈辱。可玉芝不允许儿子欺负依水。她并没有多少文化,但她知道一句话,并用这句话来教化儿子——“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多年之后,长清能够站在妈妈的立场思考问题时,他心中汹涌的是疼痛。一个女人,到底要怎样隐忍,才可以面对时光如刀割般的辜负?!

一九九一年的何家村,还不是多富裕。依水这个土生土长的城市小女孩,慢慢适应了乡下的生活。

七岁的长清,还没有读一年级,所以,他有的是时间在山野里野跑。依水没来之前,何向东几乎不回何家村,依水来了之后,何向东差不多半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会带好吃的,长清也有份,但远不如依水的多。依水一般舍不得吃,总是在他们去野外打猪草时悄悄地带上,在长清感觉饿了时轻轻塞给他。

他总是假装扭过头,依水便会“哥”、“哥”地喊,她的声音柔而甜,以至于长清那颗仇恨她的心越来越软,到后来,宠她已经成了习惯。

哥,这个麻糖很好吃。你吃。依水甜甜地说。

你为什么不吃?他看着她。

我以前常常吃,吃腻了。依水顺口说。

依水,你为什么不呆在你的城里,而来何家村呢?那个夏天里的黄昏,他和她坐在老槐树下,长清终于忍不住问出心里迷惑不解的疑问。

我妈妈出了车祸,送到医院抢救,我和爸爸都没来得及看她一眼。姥姥姥爷不让我和爸爸去医院看妈妈,后来他们说我妈死了,还说妈妈……说我妈妈不自重,才有这样的下场……还打了爸爸。依水哭了,说的语无伦次。

你妈妈是不自重,出车祸也是报应。长清嘴里嚼着香甜的麻糖,却吐出这句冰冷的话。其实那个年纪,他和她都不太懂“自重”这个词的涵义。只是,外面的议论纷纷,让他们过早了背负了大人的不检点所带来的阴影。

哥,可我想妈妈……依水大眼睛里的泪水汹涌而出,他突然有点心疼。

依水,妹,不哭。有哥哥呢。你妈妈虽然不自重,可你还是好孩子,哥哥会保护你。他极为柔声地说。他的笑容轻轻浅浅。那时候,长清觉得自己像极了男子汉,也在那一刻,他开始接受依水的存在。

依水仍在抹眼泪,她一定是太思念妈妈了。一个才五岁的小女孩,正是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年纪,可她却不得不品尝思念的煎熬。

依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一种特别漂亮的草。长清拉起她的手,向着一个山坡跑去,他只想治好她的眼泪。

何家村虽然不富裕,但非常美丽,春夏秋冬都有美丽的景致。春天山花烂漫,夏天溪水潺潺,秋天瓜果飘香,冬季白雪皑皑,一年四季皆有美景。乡下的小孩子只要填饱肚子,能够尽情玩耍就没有多大的要求了。何家村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长清都非常熟谙。

幸福山里那丛长着三片叶子的草,他对谁都没说过,就连最好的朋友石头,他都没告诉过。那种奇特的草是他上山采蘑菇时发现的。

依水,你看,这片草美不美?他和她终于抵达了幸福山,顺利地找到了那丛有三片叶子的草。

哥,这是什么草?怎么与其它草的叶子不一样?这叶子好漂亮。依水的眼神晶莹闪亮,她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用嫩白的小手抚摸三片叶子。

妹,我叫它三叶草。你看它的每根叶脉上都有三片叶子,每片叶子大小都一样,好看吧!长清一直很骄傲自己的发现,这是他独守的秘密,现在他把这个秘密与依水一起分享。

多年之后,长清才知道自己无意发现的这片草真的叫做三叶草,并且每一片叶子都有美好的寓意。他非常欣慰,因为他曾与她一同分享这份快乐!

哥,我们可不可以把三叶草带回家里?我好喜欢它们。她仰起小脸,对他说。

可是,拿回家能养活吗?他有些担忧。

我们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哥。依水摇着他的胳膊。

好吧,我们就挖几棵回家。长清果断地说。

哥,你真好。她的笑容很美,他也不由得跟着笑了。

三叶草被长清栽在了瓦盆里,尽管依水小心呵护,三叶草还是枯萎死掉了。依水难过得哭了,长清就又去挖了几棵。这一次,依水更加小心呵护,可三叶草并不领情,还是干枯死掉。

长清再要上山时,依水拉住了他。哥,别去挖了。也许三叶草更喜欢山上的生活,舍不得离开大山。

我就不信养不活,不过是一种草,没那么矫情。长清再次挖了几棵回来,周而复始,当三叶草终于活下来时,长清和依水早已经走进了学校,成了小学生。

学校就在村里,长清读三年级,依水读一年级。依水虽然穿着很普通的衣服,在学校里依旧引人注目。她的头发乌黑光滑,玉芝为她梳了两条漂亮的麻花辫。依水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睫毛很长,密密麻麻,丛林一般。脸颊上有一对漩涡,笑的时候,漩涡里的蜜就会向外涌,整个笑容都会有香甜的味道。洋娃娃似的依水很招老师和同学的喜欢。依水还有着骄人的成绩,而且唱歌跳舞在同龄小朋友里也相当出类拔萃。

长清,你妹妹依水真漂亮,我长大了要娶她当媳妇。石头有一天正儿八经地说。

依水牵着长清的衣角,偷偷地笑。

就你?娶我妹?做梦吧!长清撇着嘴。

怎么着?我不行?难不成你要娶她?石头抹了一下鼻涕,气呼呼地说。

反正轮不上你娶,你这个鼻涕虫,给我妹提鞋都不够格。长清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说话便不管不顾。

石头脸红一阵白一阵,好多学生围了过来,都在偷偷地笑,石头面子上挂不住了。依水不过是一个你爸跟别的女人的私生女,就你宝贝她,我石头才不稀罕。石头把声音提高,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你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长清走到石头近前,眼睛瞪得像铜铃,怒火中烧。

说就说!依水,她就是来历不明的私生女,全村人都知道,装什么正经。石头丝毫没有畏惧,长清比他矮了半头,石头料他不敢动手,于是继续有恃无恐地说。

王八蛋,敢诋毁我妹,我打死你!长清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对着石头开始拳打脚踢,使出了全身力气。

待石头反应过来时,他的鼻子已经挨了一拳,大腿挨了一脚,鼻血随即流了出来。

长清,你还真打啊!石头顾不得滴落的鼻血,与长清厮打在一起,两个人滚到了地上。依水吓得哇哇大哭,她拼尽力气去拉开他们,无奈两个人眼睛都红了,谁也不撒手,石头到底个高占优势,长清很快被他压在身下,拳头雨点般地落了下来。

依水扑在长清后背上,用身子紧紧地护着他。等到石头发现自己拳打的是依水时,依水早已痛得泪流满面。

妹,你起来。石头,你混蛋,不许打我妹。长清一个猛翻身,石头滚落在地,他想扑上去,却被依水紧紧地拽住,哥,别打了,哥,哥……

哥,疼吗?依水小心翼翼地把土豆片放在长清肿起的包上,眼里的泪还在向外涌。

依水,哥不疼,一点都不疼。长清咧着嘴想要笑,嘴角被牵动了,疼得他笑容也僵住了。

哥,以后别打架了。妈妈很生气,我知道她是心疼你,她晚饭都没有吃。依水可怜兮兮地看着长清。

妹,哥不想打架,可石头太不是东西了,居然敢那么说你。以后他要再胡说,我见一次揍他一次。长清握紧了拳头,气还没消。

哥,你先躺一会,我去看看妈妈。

我跟你一起去吧。长清想要起来。

哥,我去吧。依水按住了他。转身来到厨房里,端了一碗面,向东屋走去。

妈,饭快凉了,您吃一点吧。今天的事都怪我,哥是为了我才跟石头动手。妈,我以后再不惹事了,您吃口饭吧。依水把饭递到玉芝跟前。玉芝接过饭,放到桌子上,眼泪一颗一颗滚落。

妈,你别哭。都怪依水不好。依水抬起小手,用袖子为玉芝擦着眼泪。

依水,好孩子,妈妈没怪你。玉芝把依水搂在怀里,眼泪滴落在依水的脸上,混合着依水的眼泪,一起淌在她的唇上,咸咸的、涩涩的。

几年来,玉芝对依水如果说一点不介意,那是不可能的。依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丈夫的出轨,甚至还有那个屈辱的、永远说不出口的秘密,常常让她陷入无底的深渊,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出现。玉芝常常做恶梦,每次梦醒都会泪湿枕巾。

为了长清,玉芝忍辱偷生,那颗滴血的心,又有谁怜?何向东只是一句话,就把依水领了回来,玉芝流血的心更痛。她也只是个女子,她也有恨。可那个孩子小心翼翼地说话行事,远远超越了她小小年纪所承受的隐忍。玉芝便再也恨不起来。这些年何向东也对玉芝好了很多,其实也都是因为依水。玉芝的忍辱负重,他不是看不见,对玉芝,何向东越来越觉得愧疚。

玉芝尽管心里有道坎儿,但对依水还是像对长清一样的照顾。村子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为玉芝鸣不平的,也有人觉得她愚蠢,活该何向东在外面找女人,她还得尽心照顾情敌留下的孩子。人言虽然可畏,玉芝倒是一如既往地照顾依水,她更可怜这个小小年纪就没妈的孩子。

妈,吃饭吧,我喂你好不好。依水轻声劝着。

好孩子,妈自己来。你去睡吧。玉芝端起那碗面,依水慢慢退了出去。

何向东出事那天一点征兆都没有。那是秋天里的一个午后,长清正准备去上课,此时他已经读高三,依水读高一。两个人都在城里的同一所高中。

长清和依水几乎同时赶到学校的警卫室时,石头已经在那里等他们。石头初中毕业后没读高中,而是选择了技校,已经毕业了,被他当村长的爹安排到镇里上班。三个人一直是最要好的朋友。

长清,依水,向东叔,他……他出事了!石头看着两个人,怎么都难以完整地表达清楚。

我爸怎么了?长清的心提到嗓子眼儿,尽管他一直恨那个男人,但毕竟无法改变他们的父子关系。

依水走到传达室的脚步是轻的,轻得几乎没有真实感。后来,依水一遍遍回忆,回忆到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幻,她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而石头皱着眉,似乎下了好大力气才说,向东叔去世了。

依水瞪大眼睛,她听到石头絮絮叨叨,听到最后,眼里有什么在聚集,视线模糊,依水靠着长清,大口呼吸,她悲伤得快要窒息。

何向东的葬礼很简单。这个男人下岗之后,为了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搞起了运输。九十年代末期,运输业在当地红红火火,家里的收入日渐多了,日子也渐渐好过。长清和依水才得以在城里读书。何向东的辛苦玉芝都看在眼里,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在一点点变暖。她比以前更勤劳,对何向东也更好。

莱芜小儿癫痫病医院
吃丙戊酸钠的副作用
癫痫病不吃药能治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