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绣花鞋垫(小说)

笔名经典日志2022-04-30 12:31:120

堡子中学的男教师和女学生之间,又有新故事了。

男教师和女学生之间的关系无论怎么定义也脱离不了教与学的关系,但是,当男教师和女学生之间的关系变得很不一般的时候,用堡子人的话说,俩人好上了,那关系就有意思了。其实,堡子中学自解放以来,这样的故事就没断过头,譬如现在正在发生着的这个事情,无非是初三班班主任、民办教师赵祖国看上了自己的学生苟大女子同学,想把苟大女子同学培养成自己的老婆。

苟大女子同学可是出脱得越来越好看了。她四年前十六岁时开始上初三,那时候就已经发育得不错,但堡子中学的广大教职员工,尤其是教师中的光棍们谁也不好意思往深处想,往深处想一位异性未成年人太有些说不过去,有悖于师道尊严、为人师表的古训,甚至有些无耻、下流、卑鄙,对人家一位农村女中学生胡思乱想什么?苟大女子第一次参加中考,成绩还是不错的,仅一分之差名落孙山,这样,第二年她就十七岁。十七岁是什么样的年龄,从她的身体上就看出来了,胸是高的,腰是窄的,屁股却是大的,整个一个人儿就立体化得非同小可。剪得很整齐的短发乌黑泽亮,大眼睛扑闪起来像星星似的,弄得教师中的光棍们老是跑神。一个村姑若长成这般成色,早该被长嘴媒婆几舌头卷到婆家去了。不过苟大女子尽管还没轮到媒婆斗胆跑到学校提亲的地步,但却自然而然地像被编入程序似的编入了堡子中学男教师们的婚配规律中了。早就有几个光棍盯上了苟大女子,但由于校长雷大麻一双火眼金睛在那里把持得严实,谁也没敢轻举妄动。

对于男教师的花花肠子,青春期的苟大女子并不是没有感觉出来,她只想发奋苦学,像男同学那样争取考上中专,实现人生的理想,这样,客观上也就摆脱了男教师的进攻。但是,每天面对光棍们那说不清楚的眼神,她心里的压力就大了,就有些分神。这年参加中考,竟然不如去年,这就使她的信心大打了折扣。第三年补习,十八岁的苟大女子能不能考上中专,就很难说了,但她还是想最后蹦一下,不考,难道就这么失魂落魄地回村里,像把养了多年的肥猪拉到屠宰场似的等待嫁人?但是,到了这个年龄,就是不折不扣的成年人了,这时想给她补课的教师就有些明目张胆,争先恐后。当老师的有当老师的含蓄和矜持,同事之间,同时竞争一个女生,思想和行动上就有些遮遮掩掩。在具体操作上,谁占有了主导地位,谁的优势就最大。什么叫主导地位?譬如起码是科任教师,这样接触女生就显得名正言顺,当然如果兼上班主任就更近水楼台了。班主任可以有更多的机会给学生做思想工作,甚至还可以堂而皇之地交流些什么。抢先培养上苟大女子的是赵祖国。二十八岁的赵祖国,党员,大弯乡草坪村人,一九八五年毕业于镇中学,当年高考落榜,一九八六年参加全县民办教师招考,获第一名,被分配到离家三十多里的堡子中学任教。他热爱党的教育事业,每年都被评为乡、校级优秀教师或者优秀班主任,可惜至今没转正。作为班主任的赵祖国,经常找机会把苟大女子同学叫到自己宿舍,大大方方地谈理想,谈人生,谈学习,谈生活。现在的苟大女子同学已经在初三补习了第四个年头,这说明赵祖国至少已经把苟大女子单独教练了两年。苟大女子的学习当然不可能被培养上去,没降到倒数第一就够便宜她了。

堡子这一带,姑娘跟小伙子好定了,要给小伙子送个亲手制作的鞋垫的,而且还是做工考究、色彩均匀、大方雅致、寓意深远、耐看实用的绣花鞋垫。至于苟大女子同学给赵祖国老师送没送过绣花鞋垫,两人间的事情,外人不得而知。

从城里即将下派到堡子中学支教的县一中青年教师艾关诗,是过年时才听说赵祖国老师培养苟大女子同学当老婆的事的。那天他回家上楼,有邻居神秘兮兮地说:“你家门口蹲着一个乡里人,兜子上别着钢笔,可能是村干部呢。”

果然见一老农碾子样蹲在门口呼呼呼地打鼾,旁边放着一个鼓鼓的编织袋。艾关诗蹊跷地推醒他,老农眼皮一翻,树皮一样的手就把艾关诗的手紧紧地握住了,说:“您是艾老师吧,我是堡子中学的校长雷大麻啊!”

艾关诗就有些惊住了。这次县教育局动员城区优秀青年教师下到贫困偏远山区中学支教,自己作为新党员,又是县青联委员,就第一个报了名,过了正月,一开学,就该去堡子中学报到了。没想到雷大麻消息这么灵通,居然摸到家里来了。偏远学校再缺正式教师,也不至于到校长登门拜访的地步,内中肯定有什么说头。大冷天,寒风紧,他容不得多想,赶紧把雷校长迎进屋。

雷大麻说:“艾老师,我给你拜年来了。我这人骨头硬,可是第一次给没见过面的同志,尤其是身边的同志拜年啊!”说着从编织袋里取出了半个猪屁股。

艾关诗一时激动得有些困惑。堡子是全县最偏远的穷乡,正月里大雪封山,长途班车都进不去,老校长不辞劳苦,跋涉近百里给他拜年,到底图什么?听说那边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像酸菜似的,还舍得这么肥的猪屁股?

雷大麻简要介绍了堡子中学的基本情况,包括以民办老师为主体的师资力量。全校只有五个教学班,其中初一两个班,初二两个班,初三才一个班,初三之所以学生少是因为大多数学生撑不到初三就辍学打工了。雷大麻最后话锋迅速一转,说:“我想下学期请你出山,把赵祖国的初三班班主任职务和语文课替下来,让他给初二(2)班带语文,我……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又一个中考苗子被当老师的糟蹋了。”说着仰天长叹一声,就讲了赵祖国想把苟大女子培养成老婆的事。

艾关诗这才明白了老校长的良苦用心。堡子那地方有点文化的女青年奇缺,乡政府的干部和各村教师找老婆,把目光盯紧了堡子中学这所最高学府中初三这一级的女学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雷大麻校长对这类事是深恶痛绝的,前几年,他每次在教师会上都要为此发一通脾气,但晚上他窗户上的玻璃准被人砸了,有次还差点砸破了他的头。雷大麻遭此报复,却束手无策,查谁呢?再说,查出来又能怎样,堡子中学神圣的教育事业还得靠这些王八蛋呢。赵祖国和苟大女子的事,他本来想豁出去在会上讲一次的,但现在学校穷得连玻璃都买不起了,几间教室和学生宿舍的窗子仍然糊的报纸,万一有人砸了他的窗子,这一冬天就没法过了。

老校长临走,紧紧握着艾关诗的手说:“你是支教人员,身份特殊,只有一学期就返城了,谁也不会跑到城里砸你家的玻璃。这半年,关系到一位同学的一生啊!”说完有些伤感,“拜托老弟了!”

艾关诗感觉到这握手的分量,心里不由有些悲壮和苍凉。

上学期末,县一中还专门为他举办了欢送会,校党委骆书记语重心长地说:“艾关诗同志,这次下乡支教,你代表的不仅仅是你自己,还是县一中的整体形象、教育教学水平和教职工的精神面貌啊!”当时自己还慷慨陈词地表了态。而今雷大麻一番瓦罐倒核桃似的介绍,他才发现自己对形势的估计过于浪漫,简直有点幼稚了。

艾关诗向雷大麻提出了一个后来连他自己都认为无知的话题:“我真的不明白,男老师培养女学生,不管动机如何,成绩也不该越来越差啊!”

雷大麻被这个问题弄得眉头跳动了一下,苦笑一声,说:“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可能有些残酷,还是给你举个例子吧。”于是就给艾关诗举了一个例子。

例子其实更像一个故事。故事的框架也是一个关于男教师培养上女学生的事情,但内容却与赵祖国和苟大女子的事情相反。故事是发生在上寨中学的,那年上寨中学民办老师肖豆子培养上了初三的一个女生,俩人商量好待女生考上中专,毕业分配后就圆圆满满地结婚当双职工。多美好的前景,多美丽的誓言!仿佛电影里那个叫爱情的东西轮到他俩了。为了不分散女生的注意力,他一没摸过女生的手,二没亲过女生的嘴,三没……睡过女生。女生终于考上了,农转非了,毕业了,分配进城了。这样情况就不一样,一个是城里的女教师,一个是农村户口的民办,这是天壤之别啊,不散也得散了。女生和城里的恋人结婚时,还眼泪吧唧地请了肖豆子。他敢去?以啥角色去、啥身份去?没羞!

这样的故事,多了!除了上寨中学,更远点的窑沟中学、赵家咀中学、驴坡中学,哪个学校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归根到底,像他肖豆子这样的,就不是明白人。明白人,啥叫明白人?像赵祖国这样的就是明白人,他培养女生,就得让女生考不上。这是培养老婆,而不是培养人才,更不是培养冤家。

艾关诗觉得胸腔里“扑通”了一声,仿佛是他那颗拳头般大的心脏,陷到腹腔里了。

刚过完十五,艾关诗就去堡子报了到。

雷校长亲自领着他到几个班子成员的宿舍兼办公室走了走,然后特意领他去了教职工食堂。食堂只有中午才开伙,而晚上由于离堡子较近的教师可以回家,就不开伙,住校的教职工就自己生火做饭。食堂做饭的是位四十七八岁的大嫂,短发齐耳,长得很周正,整齐的眉毛下,一双有着细微鱼尾纹的眼睛显得温和而善良,略胖,却显匀称,系在胸腰部的围裙白白净净,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大嫂给艾关诗的第一印象很深刻,毕竟是学校职工,与普通农村妇女就是不一样。经雷校长介绍,艾关诗知道大嫂叫皮见花。

雷校长小声叮咛:“见花,艾老师是城里人,吃饭可能娇气一些,经不起折腾,盛面条时,多给点卤;盛菜时,多拌点肉;中午饭,能截就截一点,留给他晚上垫一垫肚子。账,算到我头上……”皮见花点着头,朝艾关诗温和地微笑。

艾关诗连连摆手婉拒。雷校长却大手一挥,不容争辩,而且以目示意,意思是别让老师们听见,说:“我再带你去看看茅房和水房吧。”还没走出食堂,又把头扭向皮见花,说:“提起茅房我想起来了,你家茅房的粪掏了没有?如果没有,我安排两个学生帮你掏一掏。”

马上就有一丝淡淡的哀愁从皮见花的脸上浮泛出来。皮见花说:“你也挺忙的,不给你添乱了,我自己想办法算了。”

雷校长说:“你一个女人怎么行,听我的话!”说着伸手在女人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艾关诗察觉雷校长对女人说话的语气有些不一般,而且拍女人肩膀的动作轻柔而舒缓,举得轻,落得重,这就使手在肩膀上停留的时间有些长。这使他最少得到了两个信息,一个是皮见花家或许缺少男性劳动力,连粪都掏不了;另一个是雷校长和女人的关系可能有些不一般。如果真是不一般,艾关诗可就恶心透顶了。都这把年纪了,成何体统!还像救世主似的一心想挽救一个普通女中学生的命运,原来自己本身就不是什么好货色。这么一想就突然觉得自己看待领导同志是不是太偏执了,于是赶紧自己说服自己,自己才来几小时啊,就这么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不该瞎猜测,实在是不该啊!

雷校长私下对他叮咛:“如果有人问你家属的情况,就说未婚。”

艾关诗愕然了,说:“未婚?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结婚都五年了,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雷校长说:“就未婚吧!也许过一阶段你就明白了,我也是迫不得已啊,有些事情,我这老脸说不出口,说了也没什么意思。在山区学校,要办成一番事业,难呐!”

艾关诗看他郑重其事的样子,只好无可奈何地点了头。给自己冠以未婚的结论,有一种从伦理和感情上把心爱的妻子楚楚一笔勾销的感觉。艾关诗和楚楚的感情很不错。在县医院当医生的楚楚,温柔、贤惠而节俭。他这次报名来堡子,最对不住的要算楚楚了。他这一走,照顾双方父母和接送孩子的事情,全落到了楚楚一个人肩上。报名的事,他是带着准备挨责的心理和楚楚商量的。楚楚当时就吃了一惊,最后还是怅然地叹了口气,说:“我理解你,谁让我的丈夫是先进呢,先进就得有先进的样子。”艾关诗当时就激动地把楚楚揽在了怀里,而楚楚早已是泪流满面了。楚楚喜好服饰,却老是舍不得买,那天他专门抽出时间陪楚楚在商场转了一天,不顾楚楚阻拦,花一千多块钱买了一套楚楚喜欢的精美、高档真丝睡衣和内衣。楚楚却舍不得穿。艾关诗临走的那天晚上,楚楚专门穿了,两口子那晚的感觉新鲜而难忘。第二天,艾关诗发现,楚楚的枕头早被泪水洇湿了。

望着雷校长那充满期待、渴望的目光和凝重的表情,一种悲凉漫上了艾关诗的心头。未婚就未婚吧,楚楚,对不住了。

教职工宿舍本来就十分紧张,但为了让艾关诗安心工作,雷大麻动员了一下,就有位民办老师主动把自己的宿舍腾给了艾关诗,而自己只好披星戴月徒步了。后来的日子,每次放学,艾关诗看到这位民办老师肩挎一个用来装干粮和学生作业本的破旧的绿挎包,甩开穿着绿胶鞋的瘦脚板,像一个满载而归的乞丐一样步出校门,消失在晚霞的余晖里,心里就像火一样激动,不由增加了几分使命感和责任感。

在全体教职工座谈会上,雷校长把艾关诗介绍给了大家,听说是从县一中来的,还是本科学历,这就使座谈会的气氛显得十分热烈。有位黑头黑脑的男教师不断向艾关诗提出许多问题,问题很专业,涉及诸如学生创新思维的培养、当前教育体制对素质教育的制约、偏远山区如何发展职业教育,甚至还谈到一些比较前沿的教育话题。这是艾关诗始料未及的,这里的教师尽管学历低,但视野并不见得像城里老师评价的那么狭窄,他们对教育教学宏观、微观领域的认识深度以及对有些问题思考和探索的广度,决不亚于城里的有些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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