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青云衣(小说)

笔名抒情散文2022-04-29 15:42:550

1

残红晚霞,一江碧水泛散粼粼金光,倦鸟泼刺刺归林,峡谷峭壁深沉了颜色,如墨如黛。

老人向怀田端坐在九十九级石阶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门前就是长江,三峡的风、古老的风,不紧不慢地飘浮着。此处名为宝塔河,因宋代时,寇准为县令在江边修成一座石塔,另有小溪从一旁汇入江中,故而得名。

河畔住着他向家。

清朝“湖广填四川”,向家人从江西迁移过来,经绿波浩寥的洞庭湖,溯长江七七四十九天,爱上这山的幽静,便留在了三峡。上下十二代,无官无商,代代种田人,每日与山水相依,信奉祖训“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

但眼下,他得离开了。他向家要搬得远远的,去一个没有山的地方。虽然这山,让他几十年夜夜入梦,又常是梦中一惊而起,手捂胸口,冷汗像冰凉的虫子爬过,他还是离不得呢!

几十年前的光景他一刀一刀刻在了心里。

那年夏天,连日暴雨如注,三峡烟雨飘渺,十步以外一片雾障,可那天一早,峡谷却大放光明,一轮红日冉冉升起,阴霾扫尽。他和爹上坡薅草,黄昏归来,走进篱笆小院,父子放下锄头,用竹棍儿擀去草鞋边的泥巴。如此,青石板上不会沾半星泥。向家是会过日子的人。

哥哥向怀书已娶妻另立门户,妻子秀娘生得端庄明丽,性情贤淑,而下月的八月初八,便是向怀田娶亲的日子。爹妈已将东侧厢房收拾齐整,雪白墙壁,对江的窗棂用暗红山漆刷得一新,苞谷十斗换得红花布匹,妈妈飞针走线做得松软被盖,堆迭在雕花架子床上。一面铮亮玻璃镜悬挂窗前,专等新娘梦桃粉红脸颊。那人间欢乐,满山翠鸟又何以能比呢?

怀田从湿漉漉的小道上回家时还想,迎亲的日子该是艳阳高照,不会有雨水打扰了梦桃的嫁衣吧。爹擀完泥巴,进了屋。那里早已飘出诱人饭菜香味,耳听得锅勺悦耳的碰响,妈叫了一声:“怀田,吃饭了!”

爹也随声附和:“吃饭了!”

声声呼唤,清晰入耳,每次忆及,便忍不住热泪盈眶。可当时他鬼使神差,突然想在吃饭前再去担一挑泉水,省了明早一宗功夫,好去锤些核桃大小的碎石,填补山湾一脚坡路,雨水将那里冲垮了一角,梦桃踩过时会有不便呢。

取水的泉眼只有半里山路,刚按进桶去,突然听得一声闷雷,抬头看天,却是晚霞灼灼,云彩纹丝不动,心里不禁好生奇怪。他好气力,两只半腰高的水桶挑起一溜儿飞跑,转过山湾,便见自家小院。

却没想就在这时,骤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他迷瞪瞪眨了眨眼,再往前看时,不禁魂飞魄散。

那一明两暗三间瓦房,如从天而降落,轰轰烈烈,却不停歇,端然齐整地滑入波光盈盈的大江。那江水毫不费劲地一口吞下,眨眼平静如常,只溅起半圈雪碎浪花,缓缓落下。稍时,涡流飞旋。

他那时扔下水桶,肝胆欲裂,惨叫一声:“天啦——!”

2

就在那天傍晚,哥哥向怀书在乱石叠嶂的纤夫道上打了个愣怔。

那以后,长江三峡县志记载:“民国31年,七月丁丑,县西九里许,江南滑坡,昼晦,动摇有声。”

跟在向怀书身后的陶先生一行,也只好站住了脚。脚下的纤夫道,时而穿过尖利的荆棘丛、时而又没入荒凉的乱石堆,而此处,只是悬崖上凿出的一串石窝子。

走在前头的不动,后边的人只能贴峭壁而站,屏息凝神,不敢低头,脚下丈余处,深厚江水打着一个个旋儿,滚滚而去,让人眼晕。

陶先生问怀书,怎么了?

向怀书说,突然一阵胸口疼。

这陶先生伸出手来摸他的额头,怕他是中暑,额前却是一头冷汗。一番言语过后,向怀书才仿佛醒悟过来。

那时峡谷斜阳,一抹淡去,暮色渐渐升起,一行人踩着青碗大的石窝,一直走到天黑,才终于找到一处稍显平坦的沙滩,筋疲力尽地歇了。向怀书却依然心神不定,突然对陶先生说:“我想回去。”

陶先生吃了一惊。这一行原是从武昌来的水利勘探队,向怀书是他们请来的向导。他本是在川江两岸赶骡子贩盐,开始不肯,可一脸斯文的陶先生再三央求,给的工钱不低,怀书才只好应允。

上至夔门、下至夷陵,悬崖峭壁的三峡无一处平地,或攀扯藤萝,或手扒凸起岩包、凹陷石缝,冒胆沿江而行,真个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怀书一路披荆斩棘,逢山开道遇水搭桥,还帮着背了几个大包裹。这陶先生出身贫寒之家,寡母苦守他读书成人,虽然成了工程师,但为人不失厚道,粗细都做,一路待向怀书并不见外,便小声笑他,是否新婚夫妻憋不住了?

又说,他的妻儿也是常年在家期待,可这行差事,一年四季都在山上爬水里钻,没有几时能守着老婆的,日子一长也就惯了。

怀书却眼中含泪,说妻子秀娘早已身怀六甲,分娩在即,他刚才胸口一阵剧疼,怕是不祥之兆!

陶先生愕然良久。

然后默默去解开怀书背负的行囊,取出干粮带、煤油壶、盐包,摊开分作几堆,吆喝同伴们背了去。篝火旁的人本是累得一路歪斜,有被石头硌了脚的,荆棘弄破胳臂脸的,还有一个发痧,脸红得像关公,急得都拉住向怀书,说:“前面的路越发难寻,没了你怎么行?”

陶先生拦住话头,说:“你们别为难怀书了,明天一早,再到前面村子里找人。”

一边说,一边从皮包里数出白花花十块洋钱,递了过来。向怀书像遭火烫了似的,在手里颠来倒去,哗地散落一地。

“这钱我不能要。”向怀书说:“先前说的是从巴东到万州,然后再走下水,从夔门到夷陵,这路还没走到一半呢。”

正是兵荒马乱的时节,都只道人心险恶,别说送到手的财物,就是人家怀里的,还恨不得抢了去呢。众人被怀书说得心热,纷纷俯下身去,将洋钱一块块拾起,揣进向怀书的白粗布包袱,说只当给他未来的孩子一个贺礼。

说话露水铺了一地,江面朦胧,云腾雾绕,遮去月亮大半,凉风悠悠,站着忍不住打冷噤。陶先生说:“你看天都半夜了,快睡下吧,明天一早咱们各自赶路。”

就着沙滩的火堆,添了些崖上掰来的枯枝、江水打到岸边的烂柴头,火就暖了身子。再用吊壶烧了水,每人冲碗米糊糊,嚼两块巴东的香豆干、万县的榨菜,便一个个裹着油布雨衣倒头睡去。

大江边的潮气重,一会儿油布就润润的了。向怀书一夜未曾合眼,陶先生听他翻来覆去,顺手将身上的油布往他那边搭了一层,碰着怀书的肩膀,只觉轻轻一抖。陶先生欲言又止,想三峡虽走过不止一遭,可险山恶水,年年草木生长,无人带路真是寸步难行。

江风过处,山林之中猿鸣不止。

早起天明,一江水雾渐褪,飘来浓浓的水腥。

沙滩上,一行人收拾着行李。向怀书面色凝重,跟往日一样拆帐篷、卷油布,然后将包裹往自己肩上一背,招呼了一声:“走吧。”

众人默默看着他,眼睛在问:“往哪走?”

向怀书一声叹息,露出苦笑:“跟我走!”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又说:“答应的话要作数。”

作数,是三峡人的口气,说话算话的意思。

陶先生一行欢呼起来,拥着向怀书上路而去,殊不知前方凶险正等着他们。

3

在已然变做乱石坡的老屋场上,向怀田也成了石头人。

父母没了。门前的桔树、屋后的翠竹、那三明两暗的房子也都没了,只有一道巨斧挥过似的沟壑,裸露着在此之前从未见过天日的黄泥和青石,散发出一阵阵呛鼻的土腥味儿。

那是山鬼的气息。

山的幽灵,忽大忽小,忽隐忽现的。一会儿是风,带着呼呼的叫声掠过山头;一会儿可能藏匿在漫山遍野的白雾之中,化作一只小小的狐狸,嗖地从雾中穿过;更多的时候,它沉睡在大山的深处,就像这些深埋地底的狰狞巨石,一动也不动。

但它,说不定什么时候突然惊醒,一撑腰站起来,山的衣裳就崩裂了,哗啦啦落下无数挂饰。要知道,山也是爱美的,尤其是三峡的山,将自己养息成一副丰茂绝美的姿态。可是,山鬼可以藏在山的任何一处,它的突然发作,谁也无法制止。

因为山是不能没有山鬼的。山鬼是山的魂魄。

琢磨到这一切,是在几十年以后。那时的向怀田,只是一个刚要结婚的三峡人,精壮气盛、干净利落的青年男子,从身子到心里,都是这样。种田放牛、砍柴挑水,他没有做过任何恶事,连山里的野兔子都没打过。可老天爷为什么如此无情?

峡口两边的乡亲都闻声赶来,面对自古以来就有的滑坡,峡江人悲伤而又无奈,他们只能不停地用最柔软的语言,劝慰痴呆的怀田。峡江人说:天作孽,人有什么办法?要朝活着的人想。又说,山鬼收走了你的爹妈,可你向家兄弟不是还在吗?你们要把家再撑起来!

嫂子秀娘挺着大肚子颤惊惊地走来了。从镇上到峡口,二十多里地,嫂子一步步,满脸细汗,手指间黑绿黑绿,那是叫人砍了一根新鲜树枝做了拐杖,拄着走过来的。嫂子明丽的脸庞显得浮肿,未开言先流下两行热泪,叫一声:“兄弟啊……!”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向怀田心里一恸:“嫂子!”

嫂子秀娘家住官渡口,父亲考过秀才,守着祖上一点薄产度日,虽不算富裕,倒也衣食无忧。按理说镇上人不屑与土里刨食的人结亲,更何况秀娘长得眉清目秀,提亲的络绎不绝,不想秀娘父亲却自有一番道理,偏看中了向家后生的忠诚厚道,只有一宗,因秀娘再无兄弟,便招了怀田的哥哥向怀书上门为婿。夫妻恩爱自不必说,秀娘对公婆和兄弟十分周到。向怀田每回到镇上赶场,有了知冷知热的落脚之处,将一肩柴禾搁置在嫂子门前,随他买柴的人讨价还价,怀田只管自在地坐于堂前,喝嫂子沏好的香茶。平日,怀田和父母穿的都是嫂子做的针脚绵密的青布鞋,近日来为了怀田娶亲,嫂子更是给备下了厚厚实实的大花铺盖西兰卡普。

秀娘的纤纤脚步从呲牙咧嘴的废墟上踩过,险些一歪,向怀田慌得上前一把扶住。秀娘站稳身子,看怀田脸色青灰,嘴皮焦裂成一层壳,两个眼窝两道黑圈,样子脱了形,便更是眼泪哗哗地流:“兄弟啊!”

向怀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叫道:“嫂子!爹妈没了,我只有哥哥和嫂子啦!”

秀娘不顾身子笨重,两手使劲拉住怀田,“好兄弟,你快起来!”

向怀田一低头,看见了嫂子的脚。

嫂子的脚肿了,鞋的勒口像一圈绳索,勒得那双脚像要爆裂开来。可以想像爬坡下坎的山路,嫂子走得好艰难。

向怀田擦去眼泪,从旁边的峡江人家借了竹子轿蔸,又邀了一个伙伴,抬到嫂子面前,要送嫂子回镇上。

峡江山陡,若使武昌城里的宽轿,定是寸步难行。山里人娶亲嫁女、看病送老,还有请教书先生,都免不了要用轿,便砍了峡江圆滚滚的翠竹,晾过热烘烘的夏季,竹子通体油黄,再细细扎成小巧的轿蔸,便可一高一低地行走在峡江两岸窄窄的小道上。

寒碜碜的乱石坡,没有秀娘歇脚的地方,可秀娘却不愿意上轿,她心疼地看着满脸憔悴的怀田,说:“兄弟你三天没吃一口饭,三天没喝一口水,嫂子我不让你抬。”

山道上有向怀田扔下的水桶,他回身一找,居然还在,那桶歪斜在石板上,葫芦瓢甩在了一边,扶起还有半桶水。向怀田一时热泪盈眶,眼目下,他向家的全部家产就剩这担柏木桶和这把歪瓢了。他拾起瓢来,舀了满满一瓢水,双手捧到嫂子跟前。

等秀娘喝了,自己才喝,然后不由分说,将嫂子双臂拦进轿蔸。

秀娘按住轿杆,说:“兄弟,你要答应我一句话。”

怀田说:“嫂子你说。”

秀娘说:“从今往后,我和你哥的家就是你的家。”

怀田说:“嫂子你说的是。”

秀娘说:“我托人给你哥哥带了信,说话他就会回来。兄弟答应我,到了镇上就不要再往别处去!”

怀田看看嫂子,那人站着,手紧紧地握着轿杆,眼巴巴地等他回话。怀田便点头,说:“哎。”

秀娘吐了一口气,坐了下来:“那好,兄弟我们回家!”

向怀田哑着嗓子喊道:“起轿噢——!”

小轿蔸升了起来,周围的峡江人看着它,一晃一晃地远去,走过那片竹林,渐渐化作一个小黑点,然后就化在那一片模糊的山谷之中。

4

江水也已暗淡,刚才山尖还挂着半个日头,能点树上的红桔,太阳一掉下去,深黝的峡谷刹那间就像撒了浓墨。

峡江的日子就是这样的。

小轿蔸抬出不到二里地,眼前就全黑了,好在平常走惯的道,就是闭着眼睛,怀田也会摸到镇上。可走着走着,嫂子突然一声叫喊:“兄弟啊,走错路了!”

轿后的伙伴也叫道:“怀田,咋又走到江边来了呢?”

果然,耳边滔滔江水,如沉闷的大鼓,脚下踩的是半湿的沙滩,而去官渡镇的道,却应是一路长长的青石板啊。回头一看,居然模糊地看见宝塔河的石塔,还就在跟前。

走了半天,还只是在原地推磨打转呢。向怀田的头一阵发晕,脚步踉跄,轿蔸东倒西歪,秀娘惊诧地叫唤:“兄弟你怎么了?”

向怀田闷声答道:“没事。”

一道电光闪过。天上并没有打雷下雨,却无端闪过一道亮煞煞的白光,一只火红的狐狸从白光冲穿过,然后倏地钻进了黝黑的林子。分明可见那篷鲜红的大尾巴,竖立着,招摇而过,向怀田不禁叫了一声:“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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