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山里的爆米花(土地征文·小说)

笔名哲理散文诗2022-04-29 15:33:160

(一)

马小翠站在村后的峦岭上,站在那蓝紫火焰般的爆米花间,不知该感到骄傲还是难过。

马小翠的家乡马家屯,位于《三国演义》里古称西蜀的四川崇岭,一处只有三十多户人家的蛮夷之地。村庄虽小却不能说不美,参天的野树满山遍野,馥郁的花香到处盎然,小桥下面潺潺流水,层林之中啁啁鸟欢。一条鸡肠似的石道通往村外,小村世外桃源般地隐在水清木华的山坳之中,不少新屋,依山而踞。前些年村里通了电,许多人家买了电视,并且还有些人家装上了电话。秋兰姐家就是其中一户。但是村里的人,却基本还是过去的古老生活方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种些有限的薄田薄地和卖木材,没甚起眼的厂企。每晚的死水微潭里,顶多是多了台变幻着人间悲喜万花筒样的电视,人们对它笑,对它奇,可是内面的甜妹子不能摸只能看,那层薄薄的荧屏犹如十万八千里,流着口水,遥不可及。改革了,山村确实变了样,日子不再愁吃愁穿,但是此长彼消,外面的世界更加精彩,山外的女人不想飞进,山内的妹子倒像脱笼的囚鸟,不断飞出。马小翠心中计算了一下,以前飞走嫁出的不算,近年已到婚嫁年龄的女娃村里共有六名,除了自己和秋兰姐未嫁,一名叫二丫的女娃嫁给了本村,其余的三人都先后远嫁了城里或者他乡。当然,山娃子娶不上婆姨也可以远走高飞出去,但他们肩负了传宗接代的繁衍重任,所以尽管打工走遍了天涯海角,也是只能燕子样地仍然回巢衔泥筑窝,陪着爷娘唉声叹气。

在这个光棍族中,马小翠的哥哥马小山便是其中一个,只是没出去打过工。小山今年二十六岁,小翠今年二十三岁,无论哥哥与妹,于婚于嫁,山村之中都属大龄。可是女人少了,飞走剩余的不多,马小翠的媒人倒络绎不绝,马小山的婚事却是无媒问津。娘心急流泪,可是急有何用?娘只好叹着气说,唉,翠儿,有合适的你就嫁吧,不要孙娃抱不着,外孙娃都是抱不了。马小翠听了忙摇头,说娘,俺不嫁,爹爹走了,哥就像爹爹。俗话说长哥当父,哥父未娶,咋谈妹嫁?

马小翠想起了爹爹就禁不住地流下了伤心眼泪,不觉蹲下身去,抚摸起身前的爆米花来。这花细小平平,却一圈一圈地密集蓝紫的,从干到梢,抱茎而放。记得爹说过,爆米花虽没有那些大红大紫大朵大艳的花儿显摆好看,但是它能代表山里人的性格,就像那路旁小草,不怕贫瘠,踩而不屈,屈而不折。那时爹是村里的采伐队长,常常带着自己上山去采花,后来因为上了学,爹爹就只好有时候给她带些回去。再后来就不幸出事了,爹爹在一次突来的暴风雨中跌落了山崖。

那一年,马小山十五岁,马小翠十二岁。

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家道中落风光无。兄妹俩没有了父亲只好同时辍学,昔日的门庭若市变得门可罗雀。看到人眼势利的娘气不过,毅然想替起父亲重振这个家。然而女人就是女人,顶替男人谈何容易。别看母亲一米六多的个头像截松树筒,但是真要想扛起一截松树筒显然力不从心,没多久母亲便在一次扛树时不幸摔倒压伤了腰部,造成了截瘫。这可苦坏了兄妹俩,特别是年未弱冠的哥哥马小山,只好上抚瘫母下育弱妹,没有办法挑起了家里的顶梁柱。村里的郎中松大爹对哥哥说,你娘的病如能舍得用药花钱或许还可有治,哥哥便求东拜西地借了不少钱,然后爬山越岭满怀希望地到处寻医问药,可是十来年了,娘的腿瘫虽有好转,却还不能着力,仍需靠着双拐支撑着走路。但是家里却彻底折腾穷了,人家买得起电视装得起电话,他们想都不用想,所有的钱都扔进了娘的药罐子,而且还是债台高筑。

这样的情况下,哥哥的婚事一撂再撂,无疑肯定。

不过,哥也谈过恋爱处过对象,对象不是别人,就是村里的秋兰姐。秋兰姐长得标标致致的,哥哥喜欢她,她也喜欢哥,还和自己情同姊妹。那时他们两个是同学,爹爹也在世,村里人都说他俩青梅竹马,天造地设。可是爹爹死后娘成了瘫婆,村里人的舌头便卷过来了,马秋兰的爹娘也是慢慢地变了初衷。两年前母亲试探着托人去他们家提亲,秋兰姐的娘的脸上像是挂满了十月寒霜。马秋兰的爹说,穷得叮当响的龟儿子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娶秋兰可以,先拿三万元彩礼来,他拿得出吗?气得娘诅咒老天流眼滴泪,哥哥拿把斧头对着门前的樟树一顿乱砍,马秋兰呢?则是一气之下去了广州,至今未归。

哥哥的婚事老大难,生活的压力与多重打击,练就了哥哥顽强深沉孤僻的性格,除了干活,很少说话。娘看在眼里疼在心头叨在嘴上,常常耷拉张这几年速变成树皮样的老脸,用拐叹息地点着地,唉,山儿,都是娘不好拖累害了你,要是没娘,你也可以出外打工找个婆姨。

娘说这话没有错。这些年村里的后生除了少数人能够娶个当地婆姨,或者干脆找人贩子买个女人,更多的便是靠出去打工连哄带骗地弄个婆姨回家。马小翠也劝过哥,叫他一边打工一边去找秋兰姐。马小山结实高高的个头像座黑铁搭,黑黑的浓眉眼睛一瞪,找她干啥?丑没现够啊?娘听此话跟着叹了口气,唉,是啊,丑倒没啥,主要是她爹她娘如果三日不晴四日倒雨,就是秋兰娃同意了,今后的日子恐怕也是过不安宁。马小翠听了不服气地撅撅嘴,不,我看秋兰姐一定有办法,即使秋兰姐不成还有别的女人啊,你不能学着别人找一个?马小山丢掉手里的铁斧,抬起那颗憨脑袋,俺若走了,娘咋办?马小翠说有我哩,尽可放心。马小山说放心?你能背得动娘?马小翠这才蔫下了头。是啊,娘的腿脚虽能在家勉强拄着拐行走,可是一旦出门还是要背,女孩体弱哪能背得动,于是进一步蔫下脸去,不好再说。

马小翠一直胡思乱想着终于下了山,这时初秋晌午的太阳,正好笔直地穿透树梢,在她面前的爆米花丛投下了许多斑斓细碎的亮影。马小翠背起地上的药篓,这些年娘患瘫病时间长了,马小翠跟着村里的郎中松大爹学认了不少诸如田七、红藤、牛膝等中药,经常挖点给娘服用,剩下的便拿去换钱,贴补家用。马小翠的心情像朵升降不定的云彩飘过小桥,可是刚到家里,娘却用一张从未有过的笑脸迎接她。

翠儿,快来见过你凤表姨。娘坐在惯坐的山藤椅上,一脸喜气。

凤表姨……马小翠不觉微愕了一下,娘,你说哪个凤表姨?

娘只好瞧着坐于一旁的女人讪讪笑了笑,噢……山外的,年头一多,娘也糊涂了,也只刚晓得。还是你凤表姨记性好,又来看娘。

马小翠这才知啊了一声,只好腼腆一乐,上前恭敬温柔地喊了一声,凤表姨。

倒是叫凤表姨的坐在凳上毫无生分,见闻不但长哎了一声,而且还拢靠亲热得不得了。哟,这就是小翠吧?多俊的脸儿,快过来瞧瞧!

马小翠的脸一红,只好连羞带促地走近了两步。马小翠的出身虽然贫寒,但是长相却是出落得非常水灵,称她是山里的凤凰毫不为过。一副窈窕的西施身材,一张漂亮的桃花脸蛋,熟里透红,秀色可餐。尤其那胸部,内面的一对大玉兔,似乎会从罩着的碎花褂中蹦出来。她偷眼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人,见这凤表姨显然不像山里人,举止当中透着贵气,言语当中透着脱俗,皮肤根本看不出山里女人的粗糙,不乏有点像嫩豆腐。虽说从她的眼角鱼尾纹上看应该有着四十多岁,但是从她光洁白皙的脸蛋,以及款式年轻的蝴蝶长裙穿着,很难估准她的实际年龄。她的眼神也没有山里乡下人的那种憨滞,灵活热烁得勾来勾去,就像在打流星锤。凤表姨瞟赞过马小翠,又起身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哟——啧啧啧,这么好的外甥女还没嫁人,真是可惜!

马小翠的头一躲,忙矜过脸去。

凤表姨咯咯地母鸡下完蛋样笑着,娘也咯咯地笑着。娘笑完了指着凤表姨,说翠儿,凤表姨这次来是有天大的好事,山那边有户人家,也是一崽一女,同样的娃囝未娶囡儿未嫁,凤表姨的意思,是想让你们姑嫂二个对换。娘说到这里忽然一下收住了笑,转为轻轻地叹口气,唉,翠儿,娘晓得这样做,肯定让你觉得委屈,可是为了你哥山儿……

马小翠的头有些嗡地一声,这才知道娘为啥今天这般高兴。

同时惊乍之余,一种莫名的狐疑不知怎的山蝗虫样爬了上来。马小翠虽为妹妹,但是头脑有时比哥哥还为灵光。这凤表姨不知底细,从未认得交往,莫不是上门骗人的人贩子才好。马小翠这样一疑便不由自主地抽出了自己的双手,并且还本能警惕地对她再望了一眼。这些年村里的妹子去城里打工,多半都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住不愿回来,村里的后生娶不到婆姨,很多就只好去找人贩子买个女人,强逼成亲。那些成亲的女人,都是人贩子从远处逼或骗来的。马小翠每当看到那些哭哭啼啼的女人就心生同情,有一次还帮一个安徽的女娃逃了出去。不过这一次凤女人说是互换,既是互换,就该有位嫂子进门,不会吃亏。顶多像娘所说委屈点自己,可是又有啥办法呢?哥哥那么犟,家里那么穷,如果不牺牲点自己,哥哥恐怕真的要打一辈子光棍。

马小翠想到这里便有一种无可奈何的释然,不觉抬眼望去,只见娘坐在山藤椅上一脸的忧楚一脸的期盼,真是想儿媳妇都快疯了。娘五十还不到,可那头上的银发,早就像那满夹败叶提前进入晚秋的寒树,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哪。马小翠的心里长叹了一声,只好柔下脸去,说娘,如果凤表姨真能帮咱,那就等哥哥先行娶进了嫂子,好吗?

马小翠的意思很明白,一定要等把嫂子娶进了门才能自己嫁出去。娘倒没注意,听见马小翠答应了立刻高兴地笑了,并且还一个劲地夸赞翠儿真是个懂娘疼哥的好女娃。凤女人却是听出了玄外之音,不由微正了一下脸色,重新认真审视地看了马小翠一眼。

(二)

但是不管怎么说,凤女人还是挺讲信用的,没过两天,真的带来了一位俊妹子。

俊妹子姓牛,叫牛丽娟。不但年轻貌美人长得漂亮,一头长发行云流水,一件红衣朝气蓬勃,而且一双亮亮的眼与一张白净的脸,两片灵巧的薄唇甜蜜腻贴。她先朝门外劈柴的马小山偷偷地瞧了一眼,然后向坐在山藤椅上的小翠娘明眸皓齿地一笑,接着就粉脸略垂亲热大方地喊了声,娘。山区的婚俗就是这样,说繁便繁说简也简,如经媒妁之言第一次“采家”,女方若一眼同意就可以马上改变称呼,当然也可以含蓄地表示先接触接触,但如果那样很可能后面没“戏”。马小翠的娘声音颤抖地应着,眼里噙着泪光,似乎等了多少年,就为这一天。娘拿起双拐就要下椅子,马小翠忙问娘要干啥?娘便恨恨地骂了骂自己瘫腿,然后便兴奋地挥挥手,快,翠儿,快给嫂子下面去!

马小翠迅速地答应着。不管怎么说,这牛丽娟看来不错,初刚入门,就给家里带来了无有的惊喜,确实难得。真是傻哥傻福,娘和自己也了了心愿。马小翠戒备的阴霾终于扫去,真的高高兴兴下橱煮面。

但是马小山的脸却好像有些微怅,嗒然若失的,似有东西放不下,而且显得难以割舍。他久久地仰望天空,似乎想托白云捎去什么心语。他叹了口气,说大概这是俺的命,终于颓废地坐在柴堆上面发起呆来。

这边凤女人一直不动声色吟笑地坐在那儿,好像看戏一样地欣赏着一场精彩动人的表演。等到欣赏够了戏演完了这才适时地像鸟婉啭着发出声来,说大姐,我帮你的事儿总算办了,外甥和外甥媳妇也都见面双双满意了,我看拣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明朝,明天就把婚事办了。再说山那边也在等着我,急着想看翠儿。

娘一个劲点头,说是是是,将心比心,凤妹儿说得是这个道理。

于是第二天就真的宴请了全村,热热闹闹喜气洋洋地大吃了一顿。晚上又请人闹了洞房,便把婚礼完成了。

第三天,凤女人便向娘催着马小翠上路。古话说女儿是娘的心头肉,突然离开确实难舍难分。马小翠哭红了眼,娘也哭得一塌糊涂。牛丽娟婉婉走过来,妩媚深长地笑了一下,说小翠,我哥今后就托付给你了。马小翠点点头,也说了和她同样的话。娘再三叮嘱说翠儿,到了那边一定要学你嫂子,夫唱妇随孝敬公公,有空就回来看娘……

马小翠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说娘,俺晓得。最后再大哭着喊了声娘,你多保重!便猛地一转身,随着凤表姨而去。

这是个早秋,爆米花还在努力盛放着。并且别的秋花亦应季始艳,那桂树的馨香也在开始沁人地孕育。马小翠跟着凤女人七转八拐地坐了一天车,记得是朝安徽的某个方向,最后快近黄昏的时候才在一处山前下了车,踅进一条机耕道,山间穿行了很久方看见前面有处村落。

村落望过去也不大,许才只有二十户人家,并且紧挨大竹园,像撮幽灵似的村团,如不靠近,很难发现。而黄昏里的竹园显得有些阴森恐怖,要不是马小翠居惯山中,怕要吓出魂来。两人战战兢兢地穿过大竹园,在一幢低矮的木房前停下来。木房当之无愧,除了顶上的瓦砾,四墙全是木板。而且非常陈旧,加之暮霭笼罩,沧桑失颜的就像风烛残年的老人。屋前不远处有块很大的磨刀石,石旁有位三十多岁黝黑得近乎邋遢的男人在磨刀,那刀窄窄的长长的,不像是伐树斫柴的砍刀,马小翠斜睨了一眼,即是在黄昏也露出一种令人生畏的寒光。凤女人上前喊了声牛仔,牛仔惊喜地回头喊了声凤表姨,便忙收刀进屋,扬声地大喊着爹爹,一位五十多岁秃着头顶的男人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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